“阿(ā)拉”是上海话第一人称“我”或“我们”的称谓,是上海话口语常用语。建国后,上海人以支援内陆建设、插队落户、上山下乡等方式分散到全国许多城市、城镇、农场、农村,“阿拉”也随上海人流传到全国各地,于是,“阿拉”在许多地方成了“上海”或“上海人”的代词。
实际上,在上海本地方言中,“我”通常讲做“伲”,“我们”叫做“我伲”,并没有“阿拉”一词,于是,许多人以为,上海话中的“阿拉”来自宁波方言。历史的记载清末上海环球社出版《图画日报》“上海社会之现象”专栏绘有“小菜场买物之拥挤”,记者用在上海居住的移民用各地方言讲述上海小菜场喧闹的场景,挺有趣,不妨抄录部分如下:一北京人高声曰:咱要买窝颗儿(鸡蛋),几个大钱一个。一南京人曰:倭要买一支狎子(鸭子),要飞(肥)。一天津人曰:哇要买大葱多儿钱一斤。一绍兴人曰:鹤落要买甘菜(干菜)。一宁波人曰:阿拉买咸齑(咸菜)。一徽州人曰:阿街买居油(猪油)。一杭州人曰:我要买豆腐奸儿(豆腐干)。一无锡人曰:咸倪买点发芽豆。一广东人曰:唔卖一根(一斤)油鱼(鱿鱼)。一常熟人曰:藕俚买斤朱肉(猪肉)。一苏州人曰:奴亚买一条唔(鱼),格两日强得势哚。一浦东人曰:侬搭我称一斤烘干地力(风干荸荠)。正在人声噪杂,忽一松江人大呼曰:巡捕巡捕,唔哪倒用(倒运),铜钿本贼骨头铳去拉咧,疽(追)、疽、疽。于是巡捕帮同获贼。菜场上群目注视,见捕获贼而去,一外国人曰:怕立司佛哩咕得(police very good)。▲ 小菜场买物之拥挤确实,记者所说的“一宁波人曰:阿拉买咸齑(咸菜)”,“阿拉”是宁波方言。在清末民初出版的沪语或吴语小说中,“阿拉”一词经常出现,有的未加注,有的加注,如清末出版的吴语小说《九尾龟》第34回:“横竖其(宁波人称妻大半曰'其’,或称'阿勒女人’)勿在家里”,以后,“阿拉”一词在书籍中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。郁慕俠(1882-1966)是青浦(今上海市青浦区)人,早年就读于上海龙门书院和上海师范讲习所,长期供职上海的报界,算得上是上海报界名人。其《上海鳞爪·宁波人口中之阿字》说:宁波人即“阿拉”,“阿拉”即宁波人。这“阿拉”两个字已可代表宁波人了。故宁波人叫起人来,都以“阿”字上前,如“阿哥”、“阿弟”、“阿妹”、“阿大(du)”、“阿二(ni)”“阿三”……,都熟极而流,脱口而出。它如“阿拉”长、“阿拉”短、“阿拉舍希”(“舍希”宁波话念如suo-xi,即“什么”的意思)尤为宁波人的口头禅,只消听见某人谈话中夹了“阿拉”两字,就可以知道他是的的括括、十足道地的宁波人。当然,在上海的宁波人和浙江本地的宁波人都以为上海话中的“阿拉”是从宁波方言植入的外来语,近代以后,上海成为“华洋杂居”、“五方杂处”之地,在上海城市里移民的数量远远大于土著,各地方言对上海方言产生影响是毋庸置疑的,而宁波人在上海人口占据很高的比例,宁波话对上海方言的影响尤甚。所以,绝大部分上海人也以为“阿拉”是宁波话口语词汇。我对“阿拉”的理解我以前居住在虹口的一条石库门弄堂里,邻居中估计有30%是宁波人家庭,所以我也会操一口比较流利的上海宁波话。今天的宁波市疆域大致上就是以前宁波府的范围,历史上的宁波府下辖鄞县、镇海、奉化、定海、慈溪、象山六邑,各邑方言大致相同,只是在部分口语词汇的发声有所差异。约20几年前,因公出差宁波,由宁波的博物馆馆长等陪同,我问他们:“大家都说上海话中的'阿拉’来自宁波话,你们宁波的哪一个地方把'我’、'我们’讲做'阿拉’的”,他们很认真列举了宁波各地方言对“我”、“我们”的发声,有“鹤糯”、“鹤落”、“鹤拉”(须用宁波话或上海话念),偏偏就是没有“阿拉”,陪同人员以前始终认为“阿拉”是宁波话,这下他们懵了,说:“宁波方言里真的没有'阿拉’,看来,上海话里的'阿拉’好像不见得是宁波话”。
中国幅员辽阔、方言众多,“方言”往往是口头语言,记录或书写“方言”基本上使用统一的汉字,而汉字有相对规范的读音,所以,用汉字记录“方言”是十分困难的,一种方法就是“制造”方言的专门用字或词。如吴方言把“凉”、“凉快”讲做“ying”,字作“渹”,如“侬格皮肤摸上去渹笃笃格”,“天气渹了,要多穿一件衣裳”,许多方言也有“渹”,但是,官话和许多地方把“渹”念如“qing”(我老家方言也念如qing),于是,吴方言另外造了一个“瀴”。吴方言,包括上海方言中“给予”讲做“be”,如:“侬拏出来be我看看”(你拿出来给我看看),“侬be我10块,我找be侬3块”(你给我10元,我找还给你3元)。《说文解字》:“貱,移予也。从贝,皮声。”章太炎《新方言·释词》:“今凡以物予人者,通语曰'给’,淮西、淮南、吴越背言'貱’,音转如'把’或'伯’。”现代人不太容理解这段话,它的意思是:如今,把东西给予人家通常讲做“给”,淮西、淮南、吴越地区民间讲做“貱”,读音为“把”或“伯”。“貱”是古字古音,认识的人不多,于是,人们只能把“貱”写做“给”,吴方言念如“伯”(吴方言“伯”音近be)。一些方言口语只能在自己的方言中找得到同音或近音字,而在官话或其他方言中找不到合适的同音字或近音字。宁波话里的“鹤糯”、“鹤落”、“鹤拉”只能用宁波话或吴方言念,才能比较接近方言的发声,如果使用官话或其他方言念,可能连宁波人也听不懂了。
“阿”是多音字,古音多念e,如阿(e)房宫、婀(e)娜多姿(上海方言没有“婀娜多姿”一词,如果用上海方言念,发音为“阿奶多姿”,乃么好白相了),女同志服用的驴皮膏以山东东阿县产者为佳,念如“阿(e)胶”,“屙”是形声字,音从“阿”,念如e。“鸦片”约从唐代就通过西域进入中原,叫做“阿芙蓉”、“阿片”等。李时珍《本草纲目·谷部卷二十三·阿芙蓉》:【释名】阿片〔时珍曰〕俗作鸦片,名义未详。或云:阿,方音称'我’也。以其花色似芙蓉而得此名。众所周知,鸦片是“舶来品”,英文为opium,估计西域的许多国家语言的发声大致相同。而“阿(e)片”就是“opium”的译音,但是,李时珍不知道阿片是“opium”的译音,所以他说“名义未详”。但是,李时珍说:“阿,方音称'我’也”,直到今天,中国的许多方言,“我”的发声与“e”接近。这样,可以得出一个基本的结论,即宁波话中的“鹤拉”难以在官话中找到读音相近的词,于是被写做“阿(e)拉”,而在近代以后,“阿”在官话和上海话念为“ā”。当初,人们以“阿(e)拉”来为宁波话“鹤拉”注音,而“阿”在上海方言念如“ā”于是,宁波话的“阿(e)拉”在上海变成了“阿(ā)拉”。难怪在真正的、地道的宁波话里找不到“阿拉”一语。这篇文章,可能有一点自说自话,也许,不少人不赞同,算是“一家之言”吧。作者:薛理勇,编辑:申长存,配图、视频来自网络,封面照片来自Alex林旭阳